原来那夜的刀箭,从一开始就不是冲着他来的。
“赵掌柜,”谢允执声音嘶哑,“我要见他。”
沈砚站起身。
“跟我来。”
暗室无窗。
赵掌柜被绑在刑架上,披头散发,面色青白,身上却无甚明显伤痕。沈家暗卫的手段,从不流于表面。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先看见沈砚,瞳孔骤缩。
再看见谢允执,愣了一下,忽然咧嘴笑起来,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
“谢大公子……”他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癫狂,“来讨债?还是来谢我?若不是小人那夜困住令尊,令尊早就赴约签了和约,两家息兵。那样的话——”
他顿了顿,笑得更狰狞。
“那样的话,谢大公子今日,可就没有入沈府为质的妹妹了。”
谢允执的拳头倏然攥紧。
他想杀了这个人。
这个为了蝇头小利,一手炮制了两家十年血仇、数百条人命、无数孤儿寡母血泪的畜生。
可他还不能杀。
“……隆昌号东家是谁?”他压着杀意,一字一句,“那夜在码头补刀的人,是谁?”
赵掌柜嘿嘿笑着,不答。
沈砚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掌心。
是那枚锈迹斑斑的三棱箭镞。
“这箭,”他声音很平,“一箭八十金,专供北边。隆昌号近年最大的主顾,是北边哪位将军?”
赵掌柜的笑僵住了。
他死死盯着那枚箭镞,像盯着一道索命符。
“你……你从何处……”
“从你账房密室的夹墙里。”沈砚看着他,“连同那批尚未运出的军械名录、往来信函、北边回款账目。隆昌号江宁分号的地下暗仓,谢家旧码头边第三间废仓,是也不是?”
赵掌柜脸色惨白,像一只被骤然掀翻的虫豸,蜷缩在刑架上,再也笑不出来。
谢允执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他查了隆昌号两个月,只查到皮毛。沈砚用了十年,将这只硕鼠的每一条通道、每一处暗仓、每一个同谋,都挖到了根。
他不知道这是怎样的十年。
他只知道,此刻站在他身侧的这个人,不是谢家的恩人,不是谢家的盟友,甚至不是谢家的仇人。
他只是沈砚。
一个十年来无人同行、独自走在黑暗里的人。
审讯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赵掌柜被拖下去时,已瘫软如泥。那些藏在暗处的账目、信函、名录,将被沈谢两家共享,作为扳倒隆昌号总号的筹码。
谢允执站在暗室门口,看着那扇重新锁上的铁门。
“……他供出的北边那几人,”他哑声道,“谢家有人与他们往来。”
他没有说名字。但两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谢怀仁。谢怀礼。
沈砚没有说话。
“他们是谢家旁支,是叛徒,是罪人。”谢允执的声音很沉,“但他们姓谢。谢家的家事,谢家自己清理。”
沈砚看着他。
“你兄长。”谢允执忽然说。
沈砚抬眸。
“他……”谢允执顿了顿,“谢家没有杀他。”
那夜密室里,蒙面人救下谢停云,杀的是谢怀礼谢怀仁的心腹护卫,没有动两个首恶。他放任他们逃离。
谢允执一直想不通。
此刻他看着沈砚,忽然有些懂了。
“你留他们的命,不是怕脏手。”他说,“是留给谢家自己处置。”
沈砚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说:“那夜密室里,我只杀该杀的人。”
谢允执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