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叩开一扇扇贴着褪色门神、门板吱呀作响的破败木门。每一次叩门,都像揭开一道尚未愈合的伤疤。
在闸北一处用竹篾和油毡搭成的窝棚里,他见到了李裁缝的妻子。女人不到四十,头发却已花白大半,眼神浑浊,枯槁的手神经质地揉搓着衣角。她男人一年前被利民信贷的人从苏州河桥上逼得跳下去,命是捡回来了,两条腿却废了,如今只能瘫在角落的草席上,像一截失去生气的木头。当方志远小心翼翼提起利民信贷时,女人猛地瑟缩了一下,眼神惊恐地瞥向门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哭腔:“先生,莫问了……莫问了……那些人……惹不起的……”
“大嫂,”方志远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温和,“我是来帮你们的。王有福老汉的事,您听说了吧?他女儿秀兰不见了,您知道点消息吗?或者,关于那借据……”
女人嘴唇哆嗦着,浑浊的眼泪无声地淌下来。她犹豫了很久,才颤抖着从床底一个破瓦罐里,摸出两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塞到方志远手里,又像被烫到一样飞快缩回手。“他们……他们给了两份……一份是给我们看的,一份是……是画押的……”她声音细若蚊蚋,充满了绝望,“那画押的……利息……根本不是人还的起的啊!”
方志远展开那两张纸。第一张,正是他在王有福手里见过的那种“标准借据”,本金、利息写得清清楚楚,虽然利息高得离谱,但至少明明白白。而第二张,纸张粗糙,字迹潦草,条款却截然不同!利息被模糊地写成“按行规”,逾期罚息更是直接翻了三倍!最关键的是,签名和指印的位置,竟被巧妙地印在了两张纸的同一区域,签一次名,按一次手印,却同时落在了两份内容天差地别的合同上!
“阴阳合同……”方志远的心沉到了谷底。这是赤裸裸的欺诈!利用目不识丁的穷苦人,用表面合法的文书掩盖实质上的敲骨吸髓!他攥紧了这两张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纸,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李裁缝的妻子只是惊恐地看着他,仿佛他手里拿着的是随时会爆炸的炸药。
走访继续进行。南市跳楼身亡的赵某某家中,只剩下一个年迈耳聋的老母亲,对儿子的死因语焉不详,只反复念叨着“债还完了,还完了”。虹口钱某某的遗孀则直接闭门不见,任凭方志远如何敲门,里面只有死一般的沉寂。恐惧,像瘟疫一样在这些受害者家属中蔓延。他们被无形的枷锁禁锢着,不敢言,不敢怒。
第四天下午,方志远刚回到法院办公室,还没来得及整理这些天收集到的零星证词和那份至关重要的阴阳合同样本,秘书便敲门进来,脸色有些异样:“方检察官,利民信贷的周经理来了,说……有要事相商。”
方志远眼神一凝。该来的,终究会来。他示意秘书请人进来。
周世昌依旧是一身考究的藏青色长衫,油亮的分头一丝不苟,脸上挂着那副无懈可击的职业笑容,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他身后没有跟着那两个打手,独自一人踱步进来,目光在方志远略显疲惫的脸上扫过,又落在办公桌上堆积的卷宗上。
“方检察官,几日不见,您看起来操劳不少啊。”周世昌自顾自地在客椅上坐下,姿态闲适,仿佛这里是他的银行经理室,“租界这么大,方检察官不辞辛劳地四处走访,真是体恤民情,令人佩服。”
方志远没有接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周经理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周世昌摆摆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银质烟盒,慢条斯理地取出一支雪茄,剪掉烟头,却不点燃,只是放在鼻端轻轻嗅着,“只是听说方检察官最近走访了不少地方,接触了一些……情绪不太稳定的家属。这些人,日子过得艰难,难免会说些胡话,甚至编造些耸人听闻的故事。方检察官是明白人,司法办案,讲究的是真凭实